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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人物] 《陈四》(新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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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陈     四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文/杨子江

     陈四是陈四,陈四是个人,陈四是他名字,就这么个名字。是不是排行老四?不是,60多岁的人,从小失去父母,无兄无弟,无姐无妹,无堂客无儿女,无亲戚行走,孤零零一个人,像孙行者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,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叫陈四。

        陈四父母留有房屋,明三暗六,土砖布瓦。墙壁有石灰水粉刷痕迹,有朱漆标语印记,想必曾也热闹曾也亮堂过。门前有棵歪脖枣树,年年开花,开花,花…不结果,陈四未吃树上一颗枣子。屋后有片竹篁,竹篁也年年开花,开花,花…竹子开花不吉利,陈四不当回事,任由竹篁年年迸笋。

       近些年, 家家竖起楼房,唯有陈四土砖瓦房。陈四有说道,土砖瓦屋冬暖夏凉,又轻捷又便利。不像楼房,楼梯上的脚酸。平房就是安有电梯的楼房,没装电梯的楼房哪有我方便。陈四自己排调自己,自己铺排自己,铺排的心安理得。

      那年那个雨季,全都说不明白,雨就落了这样久。陈四去庙里烧过香,放过炮了,甚至磕头,把头磕的笃笃响,无用,还是落。落到满田满畈全是水,大路上更是水活活流着像溪。溪不像溪,像河。河像江。江啊,江不像样子,要人没日没夜死守。高崖处全挂了瀑布,雨都不歇息。落到陈四心头发毛,落到墙脚生绿毛。那个雨夜,雨哗哗的落,瓦叮叮的响,风呜呜的吹。陈四睡不着,起床看灯光映出的雨幕,看歪脖枣树魅影摇晃。耳朵里塞满声音,风声,雨声,屋后篁竹锐声锐耳的似那鬼吒狼嚎的呜鸣声。陈四打寒颤,转身戴斗笠披蓑衣,掖紧黄裱纸,攥上几根香,出了门来冒雨去娘娘庙烧香,寻求寄托,陈四精神寄托在那庙堂。

         垸里两座庙宇,南头古枫脚下娘娘庙。北边柳林地旁土地祠。都有一定规模,都是三进三重,雕龙画凤,古朴典雅,八柱落脚,气宇恢弘。娘娘庙主陈个娘,儿子在县局当差,管四个轮的。土地祠主张个爷,儿子是乡镇首脑,管两只脚人的。儿子管阳间人和事,父母管阴间人和事。没有管阳间人和事的儿子,想管阴间人和事确的枉然。陈四去娘娘庙烧香,娘娘庙堂供奉送子观音,求子的。大老爷们去娘娘庙烧香不相称呀。陈四有理由,近,娘娘庙离家近,刮风下雨黑灯瞎火以近为主。心诚则灵,送子观音菩萨,菩萨心肠,菩萨保佑人。陈四冒雨出门,走不多远,后面轰隆隆一阵响,陈四心头轰隆隆,知道老屋垮了,塌了…菩萨保佑,菩萨显灵,菩萨救了他命。陈四没有回头,径直去庙堂,感谢菩萨,阿弥陀佛。陈四没有回头望一眼,他不回头,不回头望也知道。漆黑的雨夜里,暗无天日,看不见,看不见他也知道。心中有幅画,画面早搁到心头:暴风淫雨中,老屋轰然倒塌,暮日下地,残垣瓦砾中显零星石灰白,显零星朱漆红…尘雾袅袅,雨点落在上面噗噗作响,像晶莹剔透的露珠粘染灰尘,粘有灰尘的水珠在尘埃上转圈回旋,一时半会残垣砖头竟湿不了…歪脖枣树随风摇晃,篁竹弯腰锐声呼号,似乎诉说过往曾经,曾经的家,温暖的家…陈四不回头,去那庙堂,焚香,烧纸,磕头,感恩…且住下来。陈个娘早想他来住庙看庙,终于来了,终究住下来,不回头。陈四宽心,天落下来有斗笠顶着,一人吃饱全家不饿,他什么都不惧,他惧什么?惧,就不是陈四。

        陈四在娘娘庙堂安下家来,每月工资三五百元,陈四买米、买油、买盐…用度不够。他原有一亩三分田,征收了。征收有补偿的,陈四也有。补偿雪球从上滚下来,按理越滚越大,事实却越来越小,到手只剩核儿。陈四不计较,有,比没有好,核儿存入银行,留着救命。功德箱里大把大把的钱,陈四不打那主意,知道那是香客虔诚的心,是香客的功德,菩萨凭功德显灵。活菩萨。有人劝陈四吃四保六保之间的一保。陈四实在,陈四说,七保八保也保不住我,花里胡哨噱头,好听不中用,自己保自己。陈四不想做屋,也无能力做。卖屋基,无人要,凶基。要丁,丁不旺;栽树,树无果;种篁,篁开花。谁敢要?

       陈四不识字,手却巧,喜琢磨。抽烟,不用烟灰缸。烟灰缸他认为不实用,不拧息烟头,烟雾弥漫,烟灰飞舞,用与不用差别不大。他用细饮料玻璃瓶代替烟灰缸,烟头丢到瓶底,烟杪朝下沉,袅袅烟雾像盘旋的白龙在瓶底翻腾,倏尔瓶身雾气蒙蒙,拧紧瓶盖即刻烟消火灭,又安全又卫生。乡人锄头钉根柄,揳个楔子,磨刀磨剪…锯一棵树,劈几片柴,修剪果枝…找陈四。陈四不辞责,乐呵呵做完,人家给烟给钱,陈四摇头不要。硬要给,陈四嘿嘿笑,也收下。陈四每日扫除,清洁庙堂。种花、养花,看门护庙。暇裕时做篾活。无师自通编筐,编篮,编箢箕,编箥箕,编筲箕…陈四竹器活儿做不完,竹材用不完。陈四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片竹林,只有那棵歪脖枣树。稚童下学或放假去庙堂看稀奇,看陈四用篾刀把竹篁头儿一拍,一掰,竹篁嗤的一声分开两爿。又拿其中一爿,篾刀一紧,好听的嗤、嗤、嗤声音中,陈四手里的篾片就像那柔软的面条,听话地一层一层分离开来,篾青是篾青,篾黄是篾黄。然后陈四设计,编筐是筐,编啥是啥。孩童个个睁圆眼睛,目不转睛,忘掉吃饭,忘掉上学。如果陈四时髦一把,因势利导,办个儿童竹篁手工培训班,一定比钢琴、舞蹈培训班更受儿童欢迎。

      做好的竹器乡民买去,三五块,一二十块钱。给多,陈四不说多;给少,陈四不嫌少。反正自家竹子,不计成本,不计人工,好说。因此,陈四竹器买得快,生活自给自足。陈四在娘娘庙过得自在。渐渐的陈四发见香客越来越少,有时一天不见几个人影。按理,娘娘庙堂香火旺盛才算正常。乡人无田无地,乡不乡城不城的,米是买的,油是买的,菜是买的…冬天也有黄瓜、丝瓜、茄子…豆芽菜卖。电视上常有各种新闻,这个有毒,那个有毒,令人对吃惶恐。豆芽说是用尿素催长,泥鳅用避孕药喂大,此种菜吃多了,再不能生育。陈四没吃肥猪肉,却看见肥猪走路,知道以前的人生殖力旺盛,怎么都能生。现在人生育成问题,怎么弄都难怀上。难怀上娘娘庙却冷清,不正常。陈四找原因,找到自己头上来。娘娘庙堂里住着一位又无后又霉运缠身的孤老,谁人还相信她?谁相信送子娘娘灵验?陈四有自知之明,陈个娘没说什么,他却悄悄搬出来。果然,陈四搬出后,娘娘庙堂香火又旺盛起来。

      陈四搬出来,能搬到那里去呢?当然只能搬到庙里,搬到北头的土地祠。张个爷欢迎,谁不喜欢免费的长工呢?陈四从娘娘庙出来,陈个娘惋惜不己,舍不得他走呢。土地祠管阴间一个坊,每坊有个土地,土地相当于阳间的保长。土地祠神殿供奉土地神,塑个土地老爷神像。神像不大,比一个常人略小一些。土地老爷单身,无儿无女,吻合陈四身份,不用担心霉运殃及庙宇声誉。土地老爷笑眯眯的,白胡子,头戴员外巾,身穿蓝道袍。陈四整天也笑眯眯的,扫地,抹桌,擦香案…初一、十五忙些,这两天香客多,进香的,还愿的,披红挂匾的…土地爷神像前插满香烛,供满果品,庙堂纸香弥漫。陈四浑身也是纸香,出门人家知道是个住庙的。那两天,陈四有吃不完的果品,菩萨不吃,人家不吃的果品陈四都吃了。土地爷不怪他,笑眯的。那些天,陈四脸上随时都是红喷喷的。陈四很满意,虽然住在阴间祠庙,陈四却满足,和土地爷一样,整天笑呵呵的。

      说陈四不识字不准确,严格来说,陈四认识几个字,认识"奠"、"先考"、"先妣"、"永垂不朽"、"万古长青"…问先考什么意思?陈四立马答,(死去的)父亲。先妣呢?(死去的)母亲。陈四答的很标准,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标准解释一样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连定语的括号都用语气表达出来,使人听了知道前面三个字要加括号。这些都是道士教他的。陈四除了住庙,做篾活,还有个副业,给死人洗澡,换衣,给道士做下手。这事是人都不愿意做,晦气。陈四不这样想,你不做,他不做,说不该说的话,将来百年去逝,谁人给你洗澡?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见阎王小鬼,留个好印象,意义不小,是关乎阴间行走的大事。陈四认为自己做好事,行善、积德,此生没修好修来生。又做好事又混饭吃又有收入,何乐不为。

       陈四希望死人么?哎,话怎能这样说呢!道士也不希望死人呢,何况陈四。换个说法,陈四希望把死人洗得干净,精神抖擞上路。有人家死了人,悲痛欲绝,六神无主。找陈四,陈四随叫随到。冬天阴气重,死人多,陈四不管冷不冷,哈着寒气上门。告诉人家准备几刀纸,亡人穿什么样衣服,穿什么鞋,头枕什么,嘴含什么,手捏什么,腰系什么…准备几套孝衣,孝衣什么样式。要几匹麻,几多白手箍儿,几张白纸,几多香烛,几多炮仗,几根青竹,几个铜钱…要准备破铁锅烧纸。要铜锣,不要响鼓…事无巨细,交代清清楚楚。

      交待完,陈四开始给亡人洗澡。倒水,试温,要不热不冷的水。然后打躬作揖,说,老伙计,我给你沐浴,希望你干净利落上路。用毛巾擦身,仔细擦,旮旯擦,抹干,换衣。最后把亡人抱上垫好了的竹床,接受亲人吊唁。吊唁完,装棺。装完棺,配合道士念经,敲铜锣,呛叱,呛叱,呛叱呛,呛呛叱叱,叱叱呛呛……

       这些事,最慎重最小心最畏惧的是装棺。亲人首先回避,陈四、木匠和另外两个帮手,把亡人抬进棺材内,四角放顺治钱,垫石灰包,塞石灰坨,放石灰枕,亡人只露个头出来。这时候,陈四喊,亲人来见最后一面。众人出来,抢天呼地…陈四又喊,时辰到,回避。亲人哭是哭,脚步却忙不叠的朝后挪动,退至内间。谁也不想把身影留在棺内,被亡人带走,木匠和帮手也不愿意。陈四拢来,低头慎重巡视棺内,无误。用力推动棺盖,砰的一声,木楔吻合。咚咚咚,钉钉,一个人就盖棺论定了。

      陈四身影钉进棺材,陈四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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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9-11 20:56 | 显示全部楼层
杨老师的文章越来越精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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