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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又闻桂花香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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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又闻桂花香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文ll杨子江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1

       桂娘姓王名秀英,和桂子不相干呀。大家喊桂娘,嚆矢于门口的一棵桂花老树,后来习惯了,也就自然的随口溜了去。

        其实,那桂花树是一棵普通的桂子树。这树和桂娘家门口高大的尤加利树、杉树、红枫、栗树、枇杷、桃树…比起来,甚至有些猥琐滑稽呢。说她高吧,高不过两根叠起来的筢子柄;道她粗吧,粗不了吃饭用的细品碗口。平时除了充作拴牛桩、晾衣竿之外,再没有别的用场了。牛时常在上面蹭痒,树身疙疙瘩瘩遍布疤痕。莫谈那颜值,不说它丑陋也算是烧了高香呢。

       全都说不明白,事情就这样的古怪。丑八怪也似的桂子树,一年四季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。到了春天,无所顾忌,越发的不可收拾,只管那一树的葳蕤。夏天,大太阳挂到天空,日头晃眼,树下却照例有晒羌般大的一块浓阴,晃晃悠悠地罩着。凉风习习,树叶簌簌,说别有洞天也不为过呢。那水牛怪兀,阴到东边,卧在东方;阴到西边,睡在西方,围着桂树睡一圈,那一天就过去了。可是,牛照例只是歇歇气眨眨眼,就被人牵下田了去。

       秋天--秋天那不消说得,秋天尤其的古怪呢。这是一棵丹桂,开橙红色花儿。中秋前后,红花绿叶,暗香疏影。不说"窗前谁浸木犀黄,花也香,梦也香",就是那十里八乡的人,也耸紧鼻子闻香呢:"咳,哪来的桂花儿香咧?嗯--咦--真香呵。"马上有人回道:"桂娘家的,桂娘家的那棵丹桂开了,桂娘家的桂花儿出奇的香呢。""桂娘…桂娘…"桂娘的名字也随丹桂馨香越飘越远。

       冬天。冬天桂花照例凋零了,凋谢的桂花不现果子。常言道:"铁树开花寻常见,桂花结子无处觅。"难不成桂树开花的目的,就是撩人心性,让人笑让人哭让人疯癫,让人唱颂歌写赞美诗么?不是,桂树也结果子,不过,她很俨然,很郑重,很谨饬。又很淡然,又不僭妄。她要等到翌年春天才挂果子,而且要缘份、性情、品种等诸多因素具备,缺一不可。桂子--贵子,其谨慎谨严的性格性情可见一斑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02

        桂娘初到陈家,丹桂飘香。沁心入骨的馨香里,她对陈家人有好感。爱屋及乌,爱树及屋,爱上一棵树及至爱上树的主人--陈大肚子,足见桂树在她心中的份量。桂娘重感情,更重桂树,再不系牛于树脚下。天旱浇水,涝渍排沟。丹桂馨香的季节,天不亮就起来,烧水,煮猪食,喂猪。白天下地干活也是光梳头,净洗脸,穿着整齐,头上插枝桂花儿。满心的欢喜从舒缓的眉宇、笑靥的脸庞、微翘的嘴角、红彤的嘴唇尽情地表露了出来。人们看到桂娘,就觉得眼前一亮。有时候,女儿和同学站在桂树脚下,用玻璃一样脆亮的童音合着树上的雀鸣,高声唱歌,俨然屋上的瓦片、树上的树叶都在和唱。

        日子虽然过得不那么顺趟,但是,只要看到桂子树,闻到桂花香,桂娘内心就平和,就有了欢喜。她很满足,没有僭
妄,唯一愿望就是家人四季平安、年年能够闻到桂花香。时间久了,桂娘心中疑惑,进陈家门时,桂树这么高。现在,有了俩女儿,大的读高中,小的上小学,桂树还是这么高,也不见长大。
       "也许,她是生病了吧?"桂娘问丈夫。
         陈大肚子不紧不慢,神秘兮兮地答道:"那是灵性,不是生病。你想呵,爷爷十几岁她两筢子柄高,父亲十几岁她也是两筢子柄高,现在呢,还是两筢子柄高。要是没有灵性,她能总是这么不高不矮的吗?"桂娘听来觉着有理,更加敬重桂子树了。

       家里4亩田2亩地。夫妻俩很勤劳,天不亮起床,陈大肚子下田劳作,桂娘做家务,忙完家务也下田帮忙。陈大肚子心庝桂娘,不让她干重活。自己勤扒苦做,农闲杀猪卖肉,找几个活钱。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陈大肚子对生活满意--夫妻恩爱,老婆贤能,两个女儿聪明漂亮。唯一遗憾是没有儿子。为了生儿子,陈大肚子初一、十五去娘娘庙烧香拜佛。年三十晚上,吃完年饭去那庙堂守岁,为的抢那新年第一注香火。时常一个囫囵猪头,两只猪脚供在香案上,跪求送子观音:"娘娘保佐,保佑陈大肚子生儿子。苍天大地作证,此刻虔诚请愿,如若生儿子,保证用一头肥猪还愿,阿弥陀佛!"不知是菩萨吃素,还是嫌弃许空头愿;还是责怪没有现金;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总之,陈大肚子并未如愿,当然,那头肥猪也没有送出去。

        除了求神拜佛,陈大肚子还借助科学力量,买《生男生女秘籍》书看,男的吃什么食物,女的吃什么东西。结果,该吃的东西找不到,找到的东西吃不起。他不死心,又翻老黄历后面那张生男生女图表来看,按照上面说的,几月几点几分几秒播种。一切法子皆用尽,辛勤耕耘,卖力播种。可是,桂娘在生下第二个女儿后,肚子就是不见动静。一番折腾下来,眼看年龄大了,桂娘不愿意生,就是愿意也无可奈何花落去。陈大肚子心灰意冷,时常望着桂子树唉声叹气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3

       稻子收割了,水牛抓了秋膘了,红苕下了窖了,雪下来了。雪化了,白的水田、黄的土地绿了,桂子开花--凋谢--又开花--又凋谢…转眼几年过去了。

       大女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,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。这时候,陈大肚子对生儿子死了心了。但是,还是不停找原因,为什么别人生儿子我却生女儿?一定要找到原因,不能让"悲剧"在女儿身上重演。结果找到风水先生,风水先生看了祖坟,又围绕屋子转一圈,郑重地说:"祖坟、房屋没有问题,坏就坏在这棵桂花树上。你想呵,一棵开花不结果的桂子树生在门口,哪有你的好呢?桂子等于贵子,搞的好有贵子,搞的不好真的贵子。贵子就是儿子金贵稀罕,说白了,不一定有儿子呵。"

        陈大肚子醍醐灌顶,似乎大彻大悟。砍桂树不是本意,全家和她有感情,难以割舍。可与延续陈姓血脉大事情比起来孰重孰轻,情愫的天平自然的偏向后者。他想砍桂树,又怕桂娘不肯,平时树上掉下一片叶子,桂娘心庝半天,她肯定不会同意。陈大肚子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这一天,吃完早饭,桂娘洗了衣裳,卫生了屋内屋外。光头、净面、抹盖尔油、头上插枝桂花儿。然后挽竹篮子,迎桂香,笑盈盈的赶集去了。陈大肚子迅速找来刀斧锯子,噼哩啪啦地首先觅着桂子树脚剁一圈,然后呼啦呼啦地锯…不一会,那棵百年老桂轰然倒地,落下一地馨香。雀儿绕着古树叽叽喳喳,纷纷谴责陈大肚子。那陈大肚子哪里顾虑这些呢。心想,来个先斩后奏、生米煮成熟饭再说。

       桂娘手挽篮子从集市回家,篮子装有两斤肉、两条鲫鱼、半斤红糖、一打火柴、两块香皂、五斤面条、一包苕粉、一包藕粉,还有一瓶二锅头。桂娘迈步急急走,沉甸的篮子合着节拍叽呀、叽呀地响,她时不时的换一下手。"桂娘尔,赶集呵,你家桂子真香呀,么在看稀奇去。"有人招呼。"欢迎,欢迎,我和桂树恭候大驾光临。"桂娘笑眯眯的回道。

       兴冲冲的回到门口,桂娘视线顿然开阔,眼前豁然开朗。难不成花了眼晴?揉了揉,睁开,亮亮堂堂的,感觉又陌生又哪里有些不大对头。定睛一看,地下赫然倒着那棵百年老桂。不觉眼前一黑,晃晃悠悠起来。陈大肚子见势不妙,抢步去扶,嘴上说:"咋啦,咋啦,不就是一棵树?值得这样么?她影响风水啦,开花不结果,害惨我了,再不能留着,免得祸害子孙。"桂娘听来,即刻明白原委,气不打一处来,厉声数落道"完全打屁赖椅子。厨子不好嫌灶歪。扯x淡,自己不行怨天尤人。鬼吹耳朵,瞎胡闹。这是一棵什么树?你比我明白比我清楚。她香飘十里八乡,她不是树,她是宝贝,她是陈个屋的传家宝,她关乎全家荣辱盛衰。你爷舍不得剁,你老子舍不得剁,在你手里你把她剁了。你说,你说,你是不是一个败家子?老祖宗在九泉之下有知,一定不会饶恕你。"桂娘一顿抢白,陈大肚子自知理亏,默不作声,心里也生出几分的悔意来呢。

      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,剁断的树木复活不了,后悔也无可挽回。桂娘没有办法,哭泣着用手在田里搲起一团泥巴,糊在桂树兜上,留下一线希望。自从桂树剁了,没有了花香,桂娘吃不香睡不稳,整天无精打采。人家喊桂娘吧,心头咯噔咯噔儿,空荡荡的无个着落处,仿佛不是货真价实的桂娘,俨然是冒牌货,应答的声音自己都听不清楚。

       陈大肚子为了表示悔意,不忍心将古桂化作釜底的光和热,便叫人把她做了一条扁担,桂树扁担细细巧巧,油光滑溜。挑在肩上晃晃悠悠,省力轻松。黎明的霞辉里,浓重的暮云下,祖茔的柏林前,陈大肚子或挑着谷子,或挑担大粪,或挑红苕,或挑猪肉…扁担头儿闪闪悠悠、吱吱咔咔,发出苍凉而沉重的叹息,陈大肚子也叹息起来,叹息声此起彼伏,你呼我应,有时则同时响起来,作着古与今、历史和现实的意味深长的交谈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04

       第二年春天,桂娘发见桂树兜子长出一圈嫩绿,蜜蜂儿也似的虫儿萦绕不停飞舞。她一阵欣喜,仿佛闻到馨香,萦纡树兜不停打转,嘴里说道:"祖宗保佑,祖宗保佑,终于活过来啦,真是有灵性。"要不了几天,那些嫩绿长高好些,一棵一棵的丹桂苗儿迎风摇曳。桂娘小心抹除一些弱苗,蓄养一棵又高又粗的壮苗,四周缀满树桩,拉上草绳围成篱笆,表示金贵神圣不可以损伤她。

       这株树苗如有神助,见天噌噌的朝上长,又粗又壮又笔直,像一个抽头长身体的大小子一样,朝气蓬勃…

        这一年中秋前夕,劫后余生的丹桂开花了。桂娘又闻到了桂花香。

        橙红色的桂花缀满枝头,看来与古桂开花有些区别。花冠、花萼、花丝、花蕊、花药、花柱更饱满更蓬勃,花丝翘首像蝴蝶触须像秋菊流苏。馨香也有所不同,古人说:"香之远闻曰馨,香之美曰驶,香之气曰馦"。除却馨、驶、馦,仔细品闻,可觉察出馣、馧、馥、馢、馛、馝、馞、馠、馩、馚、馟、馜等香的不同气息与特征。桂娘不清楚这些名堂,但知道桂花儿比以前好看、比以前馨香。人又精精神神,又笑容满面。十里八乡的人看见桂娘又觉得眼前一亮。叫一声桂娘,桂娘脆亮的嗓子答应,声宏音亮,笑声不断。

        桂树活过来开花了,桂娘活过来开花了。

        这时候,大女儿出嫁了,并怀有身孕,预计在翌年丹桂飘香的季节里开怀。陈大肚子担心生个孙女,复活的丹桂迟不开花,早不开花,唯在女儿怀孕的年份开花,又偏在桂花飘香的月份里解怀。担忧似乎不无道理,他不像桂娘那样高兴,整天长吁短叹。

        第二年春天,桂娘挑水浇树,肩上桂木扁担响声异样,像一个人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,嘴里发出欢快的声音。桂娘抬头,赫然发见桂树结满果子,椭圆形,青果色,歪斜了头,极像芒果。桂娘欢喜的脚不停手不住,嘴里直嚷嚷:"大肚子,大肚子,快看稀奇,桂树结子了,桂树结子了呀!""说梦话吧?"陈大肚子不相信。""真的,真的。"

       大肚子拢来,果然满树果子,喜的蹦了起来。双手捧着果子,轻轻抚摸。嘴里喃喃:菩萨保佑,祖宗保佑,铁树开花,桂树结子,陈家有福了。"桂娘嗔道:"啥子菩萨菩萨的,全仗桂树保佑。"陈大肚子连的点头:"对,对,桂树保佑、桂树保佑。"霎时间,桂树结子的消息传遍全垸,人人稀罕,个个稀奇。那杨石匠丢落锤子也来看热闹,拉着大肚子的手说:"稀奇稀奇真稀奇,老汉今年六十七,冇看到桂子结果实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你家桂子结子,女儿生的肯定是个胖小子。恭喜!恭喜!"陈大肚子合不拢嘴:"同喜,同喜。"

       到了五月,果子成熟,呈紫黑色。陈大肚子小心全部采撷下来,装在笸箩里,供在祖人牌前,天天烧香作揖,保佑生孙子。桂树开花,香飘九里,女儿果然生个胖小子,重八斤八两。夫妻喜不自禁。大肚子高兴:"宝贝孙子和八月丹桂有缘份,八月桂花开,八月出生,八斤八两,就叫丹桂吧。"桂娘责怪:"喜糊涂了?丹桂是女孩名呀。"陈大肚子得意:"哪个糊涂呢?男取女名,像狗一样地长,健健康康读书进学呀。"

      孩子三天,陈大肚子杀了一头肥猪,开肠破肚刮净,白皙肥猪四仰八叉供在桂树脚下,香火缭绕,炮仗噼哩啪啦、噼哩啪啦响个不停,满地红屑。连环响炮"砰--磅!磅!磅!磅…"一直炸响。火树银花的花炮"嗤嗤嗤嗤…"直溜,可惜蓝烟乍起,烟雾弥漫,不知是桂花还是梅花绽放。晚上又放,孩子们看清楚了,原来是丹桂开花。"花盒子"响声不大,"嗤--嗤--嗤…"的,不时"叽呀--叽呀--"地叫,一股黑烟直冲天空,风一吹,发散开来,像条巨龙腾飞。众人抚掌庆贺,夫妇俩高兴得什么似的。

         这棵宝贝丹桂成了神树。十里八乡的人时常膜拜,树上挂满红绸,炮仗声音不断。那些生女不生儿,或生儿不生女,或完全不能生育的人,前来虔诚跪拜诚心求子后,儿女双全。很灵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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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0 19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今年季节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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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1 08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金谷园林知几家,竞栽桃李作春华。
无人得似天工巧,明月中间种桂花。
桂娘是桂树的娘,是善良的、脱俗的,也是品性高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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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1 11:51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先生文如桂花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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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9-21 11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杨老师的大作读起来一定要一次看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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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10-6 17:59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桂花真香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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