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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草》(全新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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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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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小草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文ll杨子江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01

      山里头有户人家。这一家只有两口人,父亲和女儿。父亲叫什么呢?不知道。从来没有人叫他大名,好像打娘肚子出来就不应该有名字。从小失去父母,吃百家饭长大。风里来雨里去,泥一脚水一脚,在风日里劳作,在大山里猎物,在土地里刨食。故性情像大山一样沉稳,性格像山风一样淳朴,脚手像树皮一样皴皱,皮肤像泥土一样黢黑。小时候就黑,脸上老黑老黑。年龄大了更黑,老黑,老黑。众人叫他老黑。

      老黑忙时种田,暇裕猎野物挖草药。猎物他是一把好手,不用猎枪不下药,用铁夹子下套,夹野猪、野兔、豺狗……野鸡、野鸽、斑鸠……野鸡、斑鸠当然不用套子,用铜蚱蜢。铜蚱蜢金晃的,活蚱蜢,丢到山里草坪上,野鸡看见喜滋滋下去就是一口,死命一啄,嘣,铜蚱蜢的硬簧绷开,撑住鸡嘴,野鸡发蒙发晕,叫也叫不了,飞也忘了飞,老黑上去一把薅住。老黑为人忠厚老实,而立之年未有成亲。那年下山卖完山鸡野兔,回来遇到一名饿倒路头的女子。老黑救醒她来,带回家中,吃饭、洗澡、换衣。做完这些事,那女子精神好些,虽然满脸菜色,但模样周正,一头漆黑的浓发拖到屁股,挺鼻梁,大眼睛,老黑看呆了。

      那女子告诉老黑,她是外省人。成亲不久,丈夫迷上摇骰子,输了,输了…输了就借码子的钱,利息滚利息,欠了好大一笔赌债。码子穷尽方法追债,丈夫无奈投江自尽,连尸体都没有找到。码子不依不饶,扬言卖她抵债。走投无路,只好出来要饭,山死山埋,路死路埋。老黑欷歔不已,把自己情况和盘托出,两个人攀谈投机,那女人表示愿意跟着他过。她叫细姑儿--她那里,很多人叫姑儿,大姑儿,二姑儿,细姑儿。

      老黑和细姑儿生活得很幸福,很恩爱。不久,细姑儿就怀有身孕。十月怀胎,翌年三月,瓜熟蒂落。那细姑儿也是命苦,临盆难产,一天一夜,孩子就是生不下来,接生婆又是找人抱腰着力,又是跺脚呐喊鼓劲,急的满头大汗。老黑在外面不停地"走柳",给祖人烧香、磕头、化纸。把前后门大开,把窗户纸撕开。甚至把自家灌满雨水准备开犁下秧的田阙扒开,水哗啦啦的流淌。老黑回家,孩子终究生下来了,女孩。细姑儿下身却像田阙淌水潺湲流血不止,死了。

      老黑悲痛欲绝,责怪自己不该把田阙挖开,不该让田水流淌。一直到细姑儿下葬,内心始终凄然,难以释怀。那接生婆劝道:生死在命,富贵由天。命中有寿万万年,命中无寿莫强求。她载不住福,怨不得人。老黑不停地叹气。接生婆又说:细姑儿有情有义,留条根。你看孩子吧,长得爱死人,这鼻子,这眉眼,这小嘴和她娘一模一样,一点没有走样呢。老黑望定女儿,心头舒坦些:苦命的孩子,叫什么好呢?接生婆叹息一声:伤心,出世没了娘,没娘的孩子像株草。生在三月,小草萌发,就叫小草吧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02

       细姑儿给老黑留下的一块肉,留下的一株小草,老黑实在是疼得不行。没有奶水,用米粥糊儿和山鸡野物汤哺喂,终日驮在后背头,下田劳作,上山猎物。小草如同小草,孱弱、顽强,很少生病,三岁可以爬山。老黑发心不再续娶,也无能力续娶。老黑当爹又做妈,和女儿相依为命十几年。不让女儿挑柴挑担,小草13岁,学会捡柴、挖药、插秧、割谷……洗衣、做饭、扫除、养猪、养鸡鸭鹅,样样拿得起放得下。还能够用铜蚱蜢撑住山鸡嘴巴,一把薅住有口难言的野鸡呢。

        小草学会持家,照顾父亲,没娘的女孩贴肉。父亲病了,煎好汤药,双手捧到父亲手里,看着父亲咕噜咕噜喝完。又抓一把柴禾塞进灶膛,熬碗姜糖水让父亲喝下。把平时积攒的豺狗皮、黄鼠狼皮拿到集市卖了,换来钱到屠夫佬的摊前站定,挑肥拣瘦地买来半斤四两猪肉,用两根小草扭成一股细绳缚其成纽绊,拎着回家熬汤炒菜,调理父亲口味。做饭炒菜要柴禾,小草捏个竹筢,上山筢松针丝、桐梓树叶、山茶树叶…掰山茶树枝丫。把松针丝包在稻草里扭成把子,叠整齐扎成捆,一捆一捆,很多捆,老黑就堆码成高高的柴积。松针丝引火快,火头炽烈。山茶枝无需晒干,青翠枝叶直接塞进灶膛,火焰即刻发红发绿,嗡嗡作响,那是燃烧油脂。

      高吊田岸柴禾多。长满芭茅草、蓑衣草…皮树、栗树、栎树、苦楝树等树的稚条。长有水竹簧、荆棘,还有带刺蒺藜。还有隐藏的马蜂窠。人小鬼大的小草捏根木棍"打草惊蜂",发见蜂子颉颃,用手从烂泥田里搲起一团黏泥,瞅准蜂窠,着力摔去,吧嗒一声响,蜂窠被死死地黏附在岸壁上。马蜂到死也不明白,天上下雨下雪,哪还下泥巴?早知如此,肯定有应对招术。

       小草割柴,用镰刀割。一只手攥紧茅草,一只手挥动镰刀,觅兜儿割。遇到粗枝硬柴,用柴刀砍。割完柴的吊岸看起来光光溜溜,像人刚剃过头一样,精精神神,清爽好些。老黑把这些柴禾堆码在门口,堆叠几个大柴积,黄昏里头黑影憧憧,像高大的怪兽。有了柴禾,生火煮饭,熬斑鸠汤,炖野鸡肉。热天烧水洗澡,冬天生火取暖。三间草屋,一间老黑住,一间小草住,中间一个小小堂屋。屋内温暖,时常漾有野物肉汤的香味。爷儿两个欢声笑语,其乐融融,正合门口那副万年红春联的意境:

           向阳门第春常在
           积善人家庆有余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03



      小草16岁,长得像她娘,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。大大的眼睛里,白眼珠海水青,黑眼珠葡萄黑,忽扇忽扇能说话。鹅蛋脸,高鼻梁,皮肤凝脂白,手腕如藕节。一头黑漆浓发,一根麻花长辫,辫杪子扫到地上,蓬松披纷下来,像黑色瀑布。平时,她把辫子盘在头顶绾成发髻,用一根长长的白色簪子固定住。通红发根,高高髻子,长长银簪,白晳皮肤,精致五官,穿着老黑用兽皮换的那件蓝色丹士林褂子,浑身上下,如同出水荷叶,看的人神清气爽。

     上垸油匠的儿子常来借条扁担,借把锄头,来了不走,无话找话说。 小草上山捡柴,下垸弹匠的儿子像无意碰到似的,拢来帮忙。小草上集市,老远听到哐哐的锣声,耍猴戏。小草走近看,旁边拢来几个愣头青。猴子翻斤斗,猴子拉小车,猴子开箱戴官帽…众人大声喝彩,小草笑着扭头看,愣头青们拍着手,张着口,眼睛却都看她。小草到庙堂烧香,那几个年轻和尚拢来,走路步子快些,面颊红光亮些。有的拈香,有的点火,有的干愣着,内心翻江倒海,是不是后悔出家做了和尚?不知道。垸里贾媒婆常到老黑家中来,嘴角叨着烟,说话烟抖动。老黑呀,油匠家庭的确殷实…老黑呀,弹匠的儿子模样周正…老黑呀…老黑呀…贾媒婆像雀鸟,咭咭呱呱,不停聒噪。老黑不紧不慢:这个,这个要小草拿主意。但是小草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
       小草学做鞋、纳袜底儿。常向上个屋郑个娘请教,郑个娘一手好针线手艺,做鞋像鞋,纳底像底。也是一个苦命老人,老伴早年走了,唯一的儿子山伢却被拉了壮丁,当兵去了。小时候,山伢和小草是玩伴,捉野鸡,掏鸟卵,捡柴禾…又一起念了几年书,两小无猜。山伢写信回,差不多两个月一封。信来了,郑个娘脸上就有笑容,叫小草念她听。小草知道山伢到了东北,时常打仗。郑个娘提心吊胆,小草也担心。郑个娘问:东北有多远?一天能不能走到?小草说:东北老远老远,雀儿几个月飞不到,人一年也走不到呢。郑个娘听了,叹声气:这可如何是好?小草,你给山伢回信,叫他凡事多个心眼,早日平安回家,娘等他回来才闭眼,娘指望他送上山呢。就说娘想他,就说小草也想他。小草脸红了,忙找纸捉笔给山伢写信,写好长时间,写着写着脸又红了。信写完,拿郑个娘看。郑个娘夸小草写得好,字也写得好,很黑。

      小草聪明,针线活儿一学就会。小草会放鞋样子,无需用脚比,瞄一眼就在硬纸上剪,剪的样子做出的鞋,老黑穿了既合脚又养脚又好看。小草纳袜底儿,先打底子描花,画牡丹花、栀子花、石榴花、荷花…画鸳鸯戏水,画比翼双飞,画丹凤朝阳……然后用红丝线、绿丝线、黄丝线……一针一针地纳。针脚匀称,颜色鲜艳,活牡丹花,活石榴花…鸳鸯在戏水,鸟儿正颉颃…小草纳好多双,都装在床头那个小木箱里,时常拿出来看一看,比划比划,想象山伢脚的大小,都按山伢脚的尺寸放样子,小草放的样子准。小草没有娘,自己备嫁妆,看鸳鸯戏水图,睫毛忽扇忽扇的,脸蛋红红的,自个儿抿嘴笑。小草时常和山伢通信,早已私订终身。

      小草十八岁时,老黑瘫痪了,风湿病。没有父母的孩子,小时候不知当承自己,淋湿的衣裳不换,泥一脚水一脚,老来得病。不到50岁的人,走路杵一双拐杖,左脚还有点力量,右脚腕子筋骨扭成一团,着一丝力都庝。小草挑稻、担粪、车水、扬谷样样来,学会犁田、耙地、堆垛…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,负起家庭担子。老黑看着,心疼着急。

          郑个娘也病倒了。山伢近两年没有写信回来,没有一丝音讯。郑个娘天天望着东北方向,嘴里念着:东北,东北…贾媒婆又到老黑家来找小草,叨着烟:我说小草,山伢天天打仗,两年没有音讯,怕是回不来了。上垸油匠儿子等你,下垸弹匠儿子也等你,只要你开口,任你选。小草说,我这辈子不嫁人,要你老费心费力了。一句话把贾媒婆噎了回去。

       小草一个人种两家田,上午在自家田里薅草,下午到郑个娘…现在改口了,叫娘。小草和娘说了,她要等山伢,生是山伢人,死是山伢鬼。两位老人病了,都要吃药,都需要钱。小草把老黑猎野物的铁夹子找出来,把铜蚱蜢翻出来,擦亮。上山夹野猪,夹豺狗…薅野鸡。天不亮就下山赶集,把野物卖个好价钱。然后买药,顾不得吃饭,急急往回赶,家中两位老人等她照顾,两家田地等她打理…她连走带跑,气喘吁吁,脸蛋红扑扑,睫毛忽闪闪,眼神显得更深沉,更坚定了。她晓得,现在她不仅是个姑娘,更是一位小媳妇。

      她是一个好媳妇。

      小草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山伢何时归?


作者心语:

       杨子江,生长在蕲阳大地的一株小草,根须巴松泥土,吸入地气,吐故纳新,显现出那么一丝一毫的绿意。在茫茫荒野中,您对这株小草不经意间的一瞥、一个微笑,都可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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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5 11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希望杨老师能把草儿的命运写好点,最好是郑个娘的儿子当官回来,娶了草儿,从此他们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要让善良的人都有好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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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9-25 17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托编辑的褔,希望看到小草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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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5 17:47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小草要是能当上郑个娘的、当军官的儿子的太太要几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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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9-25 20:19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轰轰烈烈,但感人至深;
不惊心动魄,但比此起伏、扣人心弘、看上思下…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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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9-26 16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没有了吗? 好像故事并没有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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