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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邓劁匠】(新版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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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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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邓劁匠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文/杨子江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(01)


        他姓邓,劁匠,大家都叫他邓劁匠。


        劁匠劁母猪、骟公猪、阉鸡、割狗。不劁人。说劁人不像话呀,人不比牲畜,虽说照例与猪狗一样也劁,却不叫劁,叫结扎。俨然和牲畜区分开来,多少保留一丝人的尊严。

       邓劁匠走在路上,陌生人想不到他是个劁匠,若穿着灵光一点,倒像有个一官半职的人。块头大,人长。他家放剩饭的筲箕,年下腌制的风鱼咸肉,都挂吊很高,别人够不着,他一伸手就能取下来,不用使竹竿叉棍去挑,也不用垫一张凳子。平时进出屋子,除开大门,房门和后门他都得弯腰低头,方不至于磕头碰脑。人魁梧,方面大耳,五官周正,有股自然煞气。那年夏天,垸人与邻村为灌溉水起冲突,他裹挟了进去,往那里一站,对方就有人挖苦:哟,阉鸡骟狗的都来了,好怕人呀。阉鸡骟狗咋啦?信不信把你也给阉掉。邓劁匠拢去,说着时欲作掏刀状,对方即刻萎了。话虽唬人,人却不恶,做作而已,断然不会出手。他很老实,除了会劁猪阉鸡,也没有其它本事。家里几亩水田,也仰仗老婆。老婆脚大,不缠足,大脚婆娘。做事风风火火,是个很结实很利索的女人,生有两个儿子。平时他出门割狗阉鸡,她在家里种田带孩子,种田她是一把好手,扶犁打耙,挑稻扬谷,样样拿的起来。她"大板锄",他"小刮钯"。垸人叫邓劁匠,语气蕴涵轻蔑,意为只配阉鸡。他也不生气,生啥气呢,他就是一个没有本事、老老实实、普普通通的劁猪匠人。

      邓劁匠草屋三间,茅草盖顶,黄土打墙,房顶两头多盖着半片破缸破瓮,防止大风时把茅草刮走。屋后也是黄土夯墙,围个猪圈。养有一头老母猪,母猪一年过两窠猪崽。散窠,邻里乡亲捉去,邓劁匠用秤约个重量,记个帐,很少当下付款,都得要等"三节算账",--端午、中秋、过年。忘倒不会忘的,猪若发瘟死了,两年、三年…甚至讨不到钱也是有的事。劁猪阉鸡,一般倒是当时付酬,但常常不是现钞,或几个鸡蛋、或半升芝麻、或两个甜瓜几个秋梨。邓劁匠不计较,他看重劁匠手艺,有人找,说明手艺有用,也觉脸上有光。大脚女人倒常是问起:成天忙碌的样子,钱呢?邓劁匠笑一笑:没有多少钱。--不过……女人也笑一笑,摇摇头。除却摇头,又有什么办法呢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02)



         家穷屋虽破,邓劁匠却爱装点。过年贴对子、贴门神、贴福字,抹紧黏牢,一年四季,风刮不掉,雨打不落。墙壁燕子窠下左右两侧,贴"鲤鱼跃龙门"、"观音坐莲花"年画。邓劁匠稀罕中堂挂的那幅字:"双手劈开生死路,一刀割断是非根。"那是杨秀才送他的,临唐代书法家张旭狂草,龙飞凤舞,遒劲有力。杨秀才一笔好字,据说八股文并不好,字却写得好,考官脑子一热,破格录为秀才。这些字邓劁匠一个不识,只觉扭得有味,扭得好看,笔迹很黑。有人来瞧,问写的什么,他也摇头晃脑流利地念出来。其实是杨秀才念他听时记住的。杨秀才还说,这是朱元璋写给劁匠的对子。邓劁匠听说,更觉条幅珍贵,好像朱皇帝亲自写给他的一样,有事无事看一看,时常用自制的鸡毛掸子拭去灰尘,宝贝似的。

       邓劁匠出门去,用一根木棍扛一张竹条绷开的敞口捕鸡网,手里拎条割狗袋子,身上挂个牛角号,到了坝上或山岗呜呜的吹响号角,乡民知道邓劁匠来了,招手吆喝:邓劁匠,我要阉鸡,到这里来…邓劁匠,我要骟猪…我要割狗…邓劁匠…邓劁匠……

      公鸡要阉,公猪要骟,母猪得劁。否则,影响长膘不说,肉也不好吃,还有"发性",容易引发疾病。邓劁匠布袋装的是手术刀、缝合针。阉鸡刀、劁猪刀、骟猪刀各有不同。以劁猪刀最为精致,劁猪就是割母猪,技术含量最高,风险也最大。劁猪刀是一个带铁柄的菱形双刃刀,刀片比大拇指头稍宽一点,时常磨得亮铮铮的,锋利无比。铁匠打造劁猪刀十分讲究,价钱固定为三块三毛三,不多一分,也不能少一分,还得自备零钱,不能往回找钱。劁匠站在旁边,看着铁匠锻打,不能敲空锤。铁匠习惯敲空锤,有时空锤是传给徒弟信息的信号,这回不行,要改变一下。若有空锤,对不起,刀子不要了。劁匠最怕手塞进猪肚子时找不到"猪花",最怕一个"空"字。缝合针用铁伞骨子磨成的,长十公分左右,很锐利。

       邓劁匠个子大,手长,天生会劁猪。不要人帮忙,手一薅,抓紧猪后腿,提起来,撂倒,膝盖顶住,猪动弹不得,杀猪似的嗷嗷叫。邓劁匠找准猪后部三叉骨附近"软膛子",剃毛洗净后,嗤的一刀划去,划开寸把长一条口子,嘴里念念有词:阴手进,阳手出,每每离不得三叉骨;大肠冷,小肠热,儿肠好似一坨铁。像唱歌一样,看的人忍不住发笑。他念劁猪诀,劁猪诀有来历,传说秦始皇焚书时留下一片纸角没有烧透,有人掏出来看,是兽医阉割术中最重要劁猪一节,就是这几句话。师傅传给邓劁匠,邓劁匠劁猪时必念,习惯了,不念反倒劁不好。邓劁匠念完,把几根手指伸进口子,根据情况,或"点花劁",或"盘肠劁"。点花劁就是手指在猪肚子里凭感觉直接找到"猪花"(母猪卵巢)。盘花劁是把猪小肠带出一堆,腾空里面位置,以便准确找到"花子"。找到花子后,拉出来割掉,扔进提前准备好的清水盆里,把抠出的肠子盘回去,缝合伤口,到灶膛烟囱抓一把"烟焦屎"抹在伤口上消毒,劁猪结束。然后,邓劁匠扯住猪后腿,说两句恭喜话:肯吃肯长,黄金万两。主人大喜,像万两黄金真的到手一样,殷殷款待。劁过后的母猪要赶着晃动晃动,隔离精养几天,以免黏肠或伤口撕裂、感染。手艺差的匠人,缝合时,有时把小肠和腹壁缝在了一起,害母猪一生,吃不好也长不好,邓劁匠劁猪不会发生此类情况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03)



      邓劁匠时常到坝上陈阁仓劁猪骟猪。有坝就有河,河滩长满茵草,猪喜青草,平时散养就可以。相对而言,坝上人家养猪负担轻些。乡下农人,生活困顿,一年用度全指望喂养一头肥猪,若发猪瘟或意外死了,就像天塌一般,一年或几年伸不出头来。垸里有个姜寡妇,男人得痨病死了,年纪轻轻带两个孩子,也不愿意改嫁,生活艰难。她养头猪,指望下年好些,哪知猪得瘟病死了。姜寡妇时常流泪。邓劁匠劁猪时,她抱孩子站在旁边看,也不说话,神情忧郁,满眼羡慕。看的多了,邓劁匠认识她,知道她境况。她时常来看,是不是也准备劁猪。就问:你劁猪不?钱不钱的不打紧,以后有钱再给也不迟。姜寡妇眼泪汪汪,说:我背时的很,养猪猪发瘟,哪来的猪劁?唉!邓劁匠说:这个不难,我家有窠猪儿月底散窠,你去捉一头回家喂养就是。姜寡妇听来,神色黯然,轻声道:我没钱。怎么没钱?猪养大了,卖了,钱不就到手了。邓劁匠两手一摊,大声大嗓。

      到了月底,姜寡妇去邓劁匠家仔细挑选一头母猪崽,回家细心喂养。养了几个月,母猪发情,焦躁不安,消瘦好几斤。邓劁匠及时来把母猪劁了。劁后的母猪猪毛越长越黑漆,越长越顺溜,越长越爱人,可着劲儿长膘,到了年底,过秤,158斤,买了。

       腊月二十八,天下大雪,树上积雪压歪枝头,平地铺层厚白毯子,天地万物似乎凝固。仅只有飞舞的雪花、流淌的暗红色河水略带生机。邓劁匠家屋檐茅草杪上掉下来的冰凌,有两三尺长,他正用锄头柄叮叮咚咚的敲打,姜寡妇来了。姜寡妇手里提着两斤膘头肉,肉上贴片裁剪周正的红纸,老远就喊:邓劁匠,猪卖了,158斤。我是来还钱的,是来劳问您的。大脚女人听到声音,出来嗔道:大妹子,这么大的雪,路又不好走,难为你了,钱不急呀。说完把她迎进屋里,用鸡毛掸子掸她身上雪粒。邓劁匠咧开嘴,嘿嘿的笑,又搓着手:不急,不急。姜寡妇掏出钱,递给女人:啵,猪儿钱、劁猪钱,上年欠到下年真难为情,劳问您哈。要不是您们,这个年不知咋过去呀。说完就要走。

      大脚女人拉着她,死活不让她走,说腊时腊月的,来了不能空过,要吃完年粑喝点油水再走不迟,刹个好拢儿,来年发大财。姜寡妇只好留下。大脚女人利索,不一会,碍鼻尖的一碗年粑上来了。姜寡妇把上面一层面条吃完,又吃两个年粑,把碗里油水喝干,把几片肥肉和一个鸡胯子留在碗里不吃。临走时,大脚女人递个包她:大妹子,这点花生、蚕豆、大豆,带回去孩子吃。孤儿寡母的,伤心。邓劁匠时常念你哟,说你不容易呀。姜寡妇不要,大脚女人不依,她只好接过来,感觉沉甸甸的。姜寡妇眼泪下来,又用手袖去擦,意识到过年,在人家屋里流泪不好。她忍住眼泪,告辞回家。

        姜寡妇头上戴个油纸斗笠,笠面油纸穿了几个破洞,抬眼看得见茫然的天空。脚上穿着补有黄色疤痕的平底胶鞋,疤子沿儿翘着,显然脱胶漏水。虽说鞋底垫有一层稻草,却不起作用,雪水渗进鞋里,走路时咕咕噜噜地响。姜寡妇感觉双脚冻的生疼生疼,不由加快步子,踩在积雪上,发着吱咔吱咔的响声。走一步吱咔、咕噜,吱咔、咕噜,吱咔咕噜,吱咔咕噜……

       姜寡妇卖猪的钱全都还了债。痨病男人活着时诊病欠一屁股债,卖猪的钱还完了也不够,每个债主都还上那么一点,和人家说好话,把剩下的欠款压一压、缓一缓,来年再想办法。债主看她孤儿寡母的,生存艰难,大都笑眯的答应,姜寡妇心存感激。今年过年她只买两斤肉,送给了邓劁匠。自家只有娘家哥哥送来的两条鲢鱼,几斤花生,一包苕果。自己炒了点黄豆,炸了两升泡米花。三十夜里煮条鲢子鱼孩子吃,凑合把年过了。只是担心没有荤油,煮的鱼肉腥味儿重,得想法儿多放点生姜大蒜。姜寡妇边走边想,感觉拎包的手有些酸痛,就把那包挪到胸口抱着,打开一看,傻眼了,那两斤肉、那猪崽钱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里面。包里还有花生、黄豆、朝阳花子,有苕粉、有藕粉。姜寡妇转过身,面朝邓劁匠家的方向,放声大哭。

       雪越下越大,景物越来越模糊……

        劁匠行业有行规,一般是师傅传徒弟,口口相传,秘而不宣--每劁一百头母猪,要留一头不能劁干净,否则劁匠本人会绝后。邓劁匠听师傅的话,但是,这一条却不认同,故意不割干净,岂不是烂屁眼?烂屁眼的人才真会绝后。

      果然,邓劁匠后代人丁兴旺。他两个儿子,四个孙子,八个曾孙…有个曾曾孙当兵,在师级位置上退伍。有个曾曾孙也是"劁匠",不过,不是劁猪,而是"劁人"的。他有个后人叫邓丽莎,今年参加了高考,最近分数出来,考了617分,全省文科状元。如何知道邓丽莎就是邓劁匠的后人呢?邓丽莎家有幅祖传墨宝,纸质发黄,包浆厚重,墨迹龙飞凤舞: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双手劈开生死路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一刀割断是非根

        落款杨瀚墨,杨瀚墨就是那位杨秀才。


(这是小说,不是人物传记报告文学。文中所写,并不都是真事)


作者心语:

          杨子江,生长在蕲阳大地的一株小草,根须巴松泥土,吸入地气,吐故纳新,显现出那么一丝一毫的绿意。在茫茫荒野中,您对这株小草不经意间的一瞥、一个微笑,都是对一个卑小生命的欢迎和鼓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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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10-3 21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塆的王兽医貌似割猪的手艺比邓劁匠的手艺高,他割猪伤口只2公分多一点,不用缝针,按一把锅底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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