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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】(新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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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春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文/杨子江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01)


        到了三月,小小雨特别多,隔三岔五落,偶晴一两天,大太阳挂到天空,炙在人和植物身上,绷紧一股力量。空气有种无可形容的气味,闻来人欢愉,觉的有奔头。东南风一吹,翌晨日头隐了,雨又沥沥下了来。

  雨中的独山,山腰雾霭氤氲,犹如垸村各户人家炊烟升起又降落,拖成一片白幙萦纡山阪。泥土发软,松枝嫩绿,山茶吐赤,杜鹃鼓腮……地气萌动,草木复苏。那山崖山坳旁,山涧山渌边,青蒿、泽漆、紫苏、金钱草、鱼腥草、天胡荽等中草药或在萌芽,或在吐绿;那野生家栽的蕲艾笋迸出成团成簇的嫩绿,一切显有生机。

         从独山之巅李公时珍雕像那个山头下来,往南横穿一片松林,绕两个山峁,越坟场,过大片艾地,有个山包,拐弯,就见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。山趺下池塘边住了一户单独人家,三间平房,白墙红瓦掩映竹篁之中,微风拂过,绿影荡漾。主人是位老人,有个孙女和一条黑狗。

  池塘平时水浅,细沙小砾滩头露出圈圈吃水线,塘水清澈透明,水中游鱼往返皆收眼底,岸上柳丝拂水,水竹丛薮成蓬叠翠。房前到塘边是坪场,晴日里照例铺排箥箕竹床竹垫,摊晒黄褐色天麻、茅术、土茯苓,和黄白色茅根,白色半夏,灰棕色苍术……檐下挂满艾枝、牛膝、金钱草、鱼腥草、马齿苋等中草药。微风吹拂,竹叶簌簌,药香弥漫。附近村民伤风咳嗽、头痛脑热、生疮长疖、呃逆拉稀等微恙小疾找了来,老人一把草药、一个偏方即行解决。《汤头歌诀》、《医学三字经》、《濒湖脉学》、《药性赋》等中医书籍老人背的滚瓜熟。暇裕时握把鹤嘴锄、背上篾青篓上山采药,独山哪个山头有鸡矢藤,哪片山林有枸骨叶,哪个山洼有金银花,哪块地塄田塍悬岸有鱼腥草,老人如数家珍。邻垸毛头小子晚上聚光捉牛蛙,被毒蛇咬伤,那小子怪兀,迅速就近叫开老人门,老人即刻用麻绳缚其腿,把刀口在火苗中燎过,划十字小口,用手挤兑蛇毒,然后出门随手扯把蛇王藤,捣烂揉碎敷在伤口上,立时有效,红肿消失,安然无恙。翌日,毛头小子父母登门致谢,拿出两张红钱,老人说啥也不要。那父母心有不安,把钱丢在桌面,转身离去。老人迅速拾起,追上去依然把钱塞进人家荷包,俨然用生气的口吻说,这不成,举手之劳,何必谈钱?生分人了,我种田栽艾挖草药,用度够的。

  这样的事做的多,有丁是丁,卯是卯的人,为的心安理得硬留下钱来,却情不过,老人收下,记在心头。挨到端午,家家送去艾枝,说,这野艾好,野艾香,有驱蚊平喘镇咳袪湿散寒的功效。到了盛夏,又送人家鱼腥草,说能清热解毒、利尿通淋。看着人家煮了喝下,俨然自己喝了似的,抿口咂嘴的问,我说甘洌清凉吧,是不是?人家说声是,老人眼角额头皱褶舒展开来,咧开嘴唇露出牙齿笑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(02)


        老人六十八岁,虽说已经老了,骨头却硬硬的。种两亩水田,不必买粮食。承包十亩山地,全种上蕲艾。闲时上山挖草药,换些零钱供孙女读书,想起孙女,老人手有了力、腿有了劲,觉着天蓝地阔的;觉的自己不应有日落西山的暮气,反倒能做一番事情,能享孙女福;觉的自己不是在冬天傲雪凌霜,反倒沐浴三月的阳光,阳光里山茶尖红了,杜鹃花却胸有城府忍着笑,小孙女天真烂漫笑出声来,大黑摇头摆尾,人不嗾,也汪汪唱歌。


          小孙女叫丢丢,今年十三岁,读初中。丢丢两岁时,爸爸得白血病丢下丢丢,丢下老人和其眷恋的世界死了。翌年,妈妈也丢下丢丢改嫁他乡,偶尔也来看丢丢,丢丢望着妈妈,觉的好陌生,这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妈妈吗?若是,怎么不像别人的妈妈,天天给女儿梳头扎辫,夜夜带女儿数星星讲故事;怎么不吼我骂我甚至打我,感冒时不见她带我去打针,上学时不见她接送,有心事找不到她倾诉…若不是,她的脸上分明浮现母亲慈爱的笑容;她的眼里分明闪耀母亲慈祥的目光;她的声音分明流露母爱关切的说语…小小的丢丢,百思不得其解,爸爸丢下她,妈妈丢下她,难怪爷爷给她拾取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丢丢。这世上,最亲的人是爷爷,最好的朋友是大黑。

  老人失去唯一儿子,悲伤中收拾心情,拾起生活希冀。一匙糊一匙粥,一把屎一把尿把丢丢养大。丢丢生在独山长在独山,风日把皮肤晒的黑黑的;触目青山绿水,故眸子清澈纯净;独山长养她且训诲她,故而天真活泼,蹦跶的如一头羊羔。品性尤为善良,见那蚂蚁搬家,移动碎屑,居然担心扭了颈闪了腰。稚鸟从窠中落下,赶紧用手捧了,直叫爷爷想法放上方罢。花落花谢,也神情黯然、郁郁寡欢。风日清和的天气,丢丢和爷爷带着大黑上山挖药,大黑跑在前头,寻找山鼠或野兔,见到它们或龇牙咧嘴的对峙,或撒开脚丫追逐。丢丢跟在后面,嘴里唱着歌儿,心随鸟儿飞出老远的山外头。或随手摘匹长箭叶,折成柳笛状,鼓了腮帮吹那迎亲送女的调调。或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,扮成小仙女儿,呼风唤雨……丢丢熟悉独山,认识很多中草药,知晓其生活习性,牛膝生于山坡林下;鱼腥草喜欢沟边、塘边、田埂或湿地;黄连在山谷凉湿荫蔽的密林中…她知道中草药分好多类,有根类、根茎类、果实类、种子类、花类、全草类…丢丢掰了指头数,数也数不全,问爷爷,爷爷告诉她,还有皮类、木类、叶类、茎藤类,还有其它类,比如动物类、矿物类等等。丢丢犯迷糊,爷爷,好多好多,是不是独山上的草木都是药?嗯,可以这么说,独山全身都是宝,指草皆为药。爷爷肯定的回答。丢丢认识草药,稀罕的是大黑也识草药。丢丢嗾声鱼腥草,大黑屁颠屁颠去那田埂下扒拉鱼腥草。又声金钱草,大黑就去那林缘溪旁搜寻……一找一个准,似乎鼻头天生是那探药器。

  独山树木葱茏、松涛和鸣,景色如画。丢丢用清明如水晶的眸子仰视,看见那山头矗立的雕像,爷爷、爷爷,那白胡子爷爷干嘛没日没夜天天站在山头?也不吃饭,也不睡觉,日晒雨淋的也不在乎。爷爷俯下身,抚着丢丢的肩膀仰了面,手指山头的雕像说,白胡子爷爷姓李,叫李时珍,生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。李爷爷像爷爷一样,天天上山挖药,拜农人、渔人、车夫、药工,甚至砍柴的、捕蛇的人为师,尝遍山上百草,了解药性,为穷人治病,然后细心记下来,编本书叫《本草纲目》。这书可了不得,成为世界药物学巨著、中医宝典,李爷爷因此也成为历史上著名医药学家。后人为了纪念他,把他的形象雕成石像,立在他经常来挖药的独山,激励你们这些小伢向他学习,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丢丢似懂非懂,问,李爷爷常上独山,我站着的地方他来过没有?爷爷笑着说,肯定来过,刚才爷爷坐着休息的那块石头他坐过,爷爷喝的山泉他喝过,爷爷迎面的山风他吹过,就是爷爷走着的小径也是他老人家踩出来的呢。丢丢似乎发现什么,爷爷、爷爷,你就是李爷爷,你看,李爷爷手握的鹤嘴锄你也有,李爷爷背的篾青篓你也用,李爷爷挖药你也挖药…爷爷比不了李爷爷,爷爷比李爷爷差远了…丢丢打断爷爷的话说,爷爷,李爷爷为穷人治病,你也给大家送药,是一样的。要是李爷爷在,爸爸的病兴许能治好,爸爸就不会死。我长大要学李爷爷和爷爷,挖好多草药,治爸爸那样的病人。爷爷摸着丢丢的头说,丢丢有志气。大黑跑了来,丢丢赶忙问,爷爷、爷爷,李爷爷有没有大黑狗?爷爷连声说,有、有,不仅有大黑,还有个像你一样聪明可爱的小孙女呢。丢丢满意的笑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(03)

  丢丢从家往西走半里路是李时珍大道,顺着大道朝上走是会展中心、濒湖公园、李时珍国际医药港。每年蕲艾节、药交会,最为忙碌内心最为喜悦的是爷爷、丢丢和大黑一家三口。爷爷把平时晒干的中草药用三轮车拖去摆摊,丢丢若放了假就跟去忙上忙下,若上课去心中就满是憧憬、满是期待,草药卖了,有了钱,自己可以买件好看的衬衣,买一双中意的运动鞋,买本好书,买点姑娘家私密的小东西。丢丢大了,上了初中,有了心事、有了小秘密,时常莫名其妙的脸红,有时又惶恐又慌乱又十分的疑惑,同学有妈妈操持解惑,自己只有爷爷和大黑,爷爷毕竟不便,大黑只能汪汪,唯靠自己排调自己铺排。丢丢有了思想,时常独个儿坐在岩石上去,向天空一片云一颗星凝眸。丢丢有了理想,丢丢的理想是考上医学院,像爷爷和李爷爷一样为穷人治病。

     丢丢不担心草药买不出去,毕竟是中国艾都,毕竟有镇ZF李干事帮助,毕竟有戴眼镜搞电商的哥哥姐姐们帮忙。李干事常来指导爷爷种艾,帮忙贷款买肥料。眼镜哥哥姐姐把家里草药全拍照了挂在网上,一秒钟传到世界各地,有他们帮助,丢丢心安。

  丢丢大了,爷爷也有心事,丢丢上初中,开销大些,挖药种艾,一年收入3万左右,勉强维持生活用度。自己年龄大,身体一年差一年,骨头虽硬,可岁月不饶人。把丢丢培养成人,然后把她交给一个戴眼镜的好小伙子的手里,有个好归属,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心愿。想起眼镜小伙,想起李干事,爷爷心就热乎,李干事说今年再拨10亩地种艾,技术肥料销售全不让操心,马上落实。有了20亩山地种艾,加上挖药进项,年底收入翻番不是问题。丢丢读高中上大学的花费不用发愁。想起这些,爷爷心中有暖阳普照。

  三月的这个星期天,日头朗明,微风飘拂,独山松林浓郁泼翠,山茶梢染红带赤,俨然铺就偌大的一床锦毯。杜鹃花含苞待放,桃花红艳,李花雪白。空气中有泥土味,有清香花香,阳光从林中罅隙透过来,种满药材的山地全都镀了金色,全仿佛是诗。

  丢丢、爷爷忙着在新的地块栽艾,爷爷挖土坑,丢丢植艾株,大黑跑过来,乌黑锃亮柔顺的狗毛迎风飘逸。过了来的大黑,在旁边林地和雀儿对话。忽然,大黑对了一棵花树汪汪的大声吠叫,爷爷抬起头来,丢丢也伸直腰,两人同时惊喜地看到神奇的一瞬,树上密匝的花苞正迎着阳光徐徐盛开……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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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3 12:23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文采飞扬,顶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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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11-3 13:29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文顶一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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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11-4 08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縂是把悲傷寫成了詩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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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4 11:09 | 显示全部楼层
       欣赏了。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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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11-15 11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做为一名贴吧新人,不敢在吧里大声说话,也不 敢得罪人,只能默默地顶完贴然后转身就走人。动作要 快,姿势要帅,深藏功与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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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8-3-2 09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文笔细腻触目,读着无不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的翠翠跟爷爷。只不过一个靠摆船为生,一个靠种药卖药过活。他们都是那么平凡那么纯真,那么让人心生怜意又肃然起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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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8-8-26 07:55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从来没有看见个这样的杜鹃花太鲜艳了,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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