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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香囊儿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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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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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香囊儿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文ll杨子江


       药交会期间,蔡主任打门口经过,项上挂的大红香囊儿晃晃悠悠,很喜气,很惹眼。么东西这样子好看呢?喏,香囊儿,喜欢?送给你…艾香扑鼻,药香悠绵。把玩香囊儿,思绪随馥郁之气飖飖飏飏…便有《香囊儿》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--引子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【01】

        徐婆婆一辈子没有出过大山,一辈子没有什么露脸的事,也没有多少现眼的事。山里头的老人,长年风日里劳作,老来也筹谋生计操持井臼。她是个极其普通的人,没有什么特点。要说特点,那就是命苦。别人说苦命吧,有自嘲的调侃意味。就算是苦,也仅些微苦滋的味儿而已,浅尝辄止。而她的苦,苦过黄莲。黄莲水毕竟能过喉咙,她喝的苦水,是人都咽不下去,她却要硬生的吞到肚里。命运于她太不公平。

       徐婆姓姜,不姓徐。大家喊徐婆婆,那是妇随夫姓。她应当有过一个丈夫,一个徐老爹。她也有过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妇,有一个活泼的小孙女。她曾经和山里人一样,有温馨的家庭。人家有的她有了,人家没有她也有。那个时候,她很满足很骄傲。一个山里头的妇人,有儿有孙,有碗饭吃,有口水喝,有山林拾柴,有空气呼吸,她还僭望什么呢。

       大家子人的徐婆婆,却孤零零一个人生活。她的丈夫徐老爹哪里去了呢?她的儿子、儿媳、孙女哪里去了呢?这都是忌讳莫深的话题。徐婆婆不说,年轻人也不敢问。上了年纪的人当然晓得--她的丈夫,她的儿子先后意外死亡。儿媳妇也带着小孙女,远嫁他乡。山里人善良,缄口不语,不触碰老人心中的痛楚。年轻人不知道,倒好像她始终就一个人生活似的。也莫叫她孤寡老人,若不小心说漏嘴,那等于揭她伤疤,就是天王老子,徐婆婆也要撕破脸皮,没完没了,让人难堪。她的心里,老伴儿子没有死--外出走亲访友而已。她出门叫儿子,进门喊老伴,吃饭的时候,给他们盛饭摆筷子。睡觉的时候,给他们铺床捂被子。热天拿单衣,冷天找棉袄…她的眼里已没有了泪水,她把苦水囫囵吞进肚里去了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【02】

        徐婆婆住在沟里面。这地方很奇怪,明的都是大山,却叫金沟。想必古时候或有东西金贵,或与众不同,或惊世骇俗。不然的话,也不会称之为金沟。她的家,坐落于山坳坪场朝阳的地方,明三暗六,土砖布瓦,屋脸儿白灰大都脱落,斑驳陆离。风雨侵蚀的圆角砖头上面,有一些壁蜂洞窠,螺形蜜蜂屎儿,翘乎飘摇,爱落不落,甚是蹊跷。自然的垸村,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。山下看似乎很近,房屋也挨挨挤挤,上去却要走一会子山路。两旁植被茵茵,杂草丛丛。家与家也不相挨,或间隔距离,独门独院;或依山傍势,一上一下。房前屋后,树木参差,雀噪蝉鸣。抬首远望,山影迷离,翠嶂晃眼。后山坳里,古朴藤蔓,纠缠不休,蔓延附树。春末夏初,那有雀头、雀眼、雀嘴,像极雀儿的禾雀花,漫山遍野,铺天盖地,不为外人所知。金沟人引以为豪。

        徐婆门口有坪场,坪场缘下是一洼池塘。左侧自上而下有条小溪,终日碧水潺湲,流入池塘。池塘水始终不溢不漫,波澜不惊,清澈见底。也是奇怪,水都去了哪里呢,难不成像人一样,一口闷未必。人喝水也要屙尿呀,池塘尿撒到哪里去了呢。越过水沟是徐老蔫的家,徐老蔫四十多岁,没有成家,是一个自己吃饱,全家不饥的单身汉。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,蔫不啦唧无精打采,精神不振,家不像家,人不像人,穷困潦倒。右侧不远处是王老五的家,王老五年过六旬,兄弟五个,他最困难。老伴得肺癌多年,长期诊病,欠一屁股债务,结果人财两空。儿子三十多岁,也没个老婆,人家嫌他穷呀。屋后是张富贵的家,富贵不富贵,一口气生五个女儿,不生儿子不收兵,还要继续生下去。可想而知,这样的家庭能够富贵?--大都贫困。

        徐婆靠两亩水田过日子,年纪大了,扶犁打耙,挑粪担谷当然做不动。她为人豪爽,脾气耿直,待人真诚。舍不得吃的东西给别人吃,舍不得用的东西给别人用,恨不能掏出心来拿给人家。乡亲对她也不薄,开春先犁她的田,开秧先插她的秧…徐婆做鞋、纳底。山路易磨鞋底--女人数落丈夫:你脚有牙、有嘴?你脚是铁打的!一双鞋穿几天,坏了。大家都喜欢她做的鞋,又好看又耐穿。空了坐在门口纳底,大人小孩鞋底尺码,她都了然于胸。拿了旧布或新布、袼褙和鞋样子,打好底子。然后,扎一锥子,纳一针,"哧溜--哧溜"。偏头抬手光针,"哧溜溜…"徐婆婆手劲很大,纳的针脚很紧很结实。鞋子做好了,送人,什么都不要。人家不过意,要给钱,她说啥子也不要,逼急了她会说:"你们帮我种田种地干活儿,是不是也得给钱呀?"--多少人穿过她做的鞋啊!

       徐婆婆手巧,会做鞋,会纳底,还会绣花呢。年轻的时候,盖过十里八乡,大姑娘小姐出嫁,没有不求她帮忙的。只是年龄大了,眼神不济,再说也不时兴,才放了下来。谈到绣花,她眼睛放光,话也很多。她说绣花不平常,首先心要静,择地第一--闲、静、明、洁。选样第二--审理、度势、剪裁、点缀…日月云霞、花果草木…取材第三--绒线、缎绫、纱罗、绷架…辨色第四--红、绿、黄、白…程工第五--齐、光、直、匀…论品第六--能、巧、妙、神……如果不打断话头,她能够一直说下去而不重复。她是大户人家小姐,从小学绣花,只是后来命运不济、潦倒而已。花不绣了,绣香囊儿送人。香囊儿红火热烈,内装龙脑香、婆律香、沉水香、兜娄香等香的药料混合物,药味幽绵,香气馥郁,冬天醒脑,夏天驱虫,有禳灾驱邪祈福平安的寓意。徐婆婆绣很多红香囊儿送人,家家都有,人人都有--徐老蔫有,王老五有,张富贵五个女儿,人手一个。她又送一个去,说留给大胖小子--小六子戴呢,乐的张富贵合不拢嘴儿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【03】

       徐婆吃得真是苦。早上喝粥,中午米饭掺红薯,晚上下面条儿。吃菜是自己种的--春天,白菜萝卜,莴苣蒜苔…夏天,黄瓜豇豆,丝瓜茄子……四季不断咸菜--腌白菜、榨菜、蕨菜、雪里蕻,腌辣子,腌萝卜…啊呀,那叫个酸,比酸枣还酸,酸的人闭眼睛!--不信,你去尝一口看!徐婆吃的那个得劲呀,她说力道,她喜欢吃酸,不吃荤菜,不是吃素,舍不得呀,一年到头没买过鱼和肉--很少。

       如果去玩,必留人吃饭。她喜欢热闹,喜欢人多,人越多她越高兴。她托人称肉买鱼打酒…自己陪客人,生怕客人走了。叮叮当当,噼里啪啦,利利索索做好一桌子菜,可劲儿往客人碗里夹,看着客人吃下去,她笑眯的,走路也有劲道。她把家打扫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。破屋有个破屋样子,桌有桌样子,凳有凳样子,一把笤帚一块抹布都放的规矩,都有模有样…以前驻村干部,吃住都在她家。不去?不行,拉也要拉去的呀。她把干部当儿子,谁不去呢?若你,怕也要去的,因为她是徐婆,否则就不是她。近两年,又有干部驻村,帮村民脱贫--下去的是蔡主任,徐婆叫他蔡个伢。蔡个伢!回来吃饭咧!…蔡个伢,洗把脸,擦把手…蔡个伢,蔡个伢,亲热极的。蔡主任叫她大妈。大妈!--呃!呃!要的、要的,你这个伢儿温温和和、轻言细语,性格温从,极像我儿子,像我儿子。徐婆婆拉蔡主任手不放松,慈祥的笑。吃完饭,蔡主任付饭钱,徐婆婆拉下脸来,说啥子也不要。这是规矩,是传统,莫让我违纪好吗,大妈。蔡主任央求。徐婆婆嗔道:我问一句话,我是不是妈?如果不是,请付钱走人。如果是,天下哪有母亲收儿子饭钱的道理?嗳!蔡主任拿她没办法。

      自打蔡个伢来,徐婆看到垸里明显起些变化--鸡多了,猪多了,牛多了,羊多了…王老五爷儿两个,把个山头圈起来--又养羊,又养牛,又养鸡。山头整天羊哞牛叫鸡飞的,那些鸡子散到草丛中去,不停地啄食。有时又抬起头来,把一个小脑袋很有节奏地转来转去,顾盼自若。有时飞过篱笆,偎到徐婆门口的青稞丛里产卵,一天能捡到十几颗鸡卵子呢。徐婆把鸡卵子拢到一处,用笸箩盛了,给王老五送去--看到老五的儿子和一个姑娘亲亲热热,唧唧呱呱。姑娘看到徐婆,脸红红的,脆声叫道:婆婆好!好,好。徐婆应答,嘴上夸赞:好姑娘,眉清目秀,漂亮,老五有福了。王老五笑哈哈的出来:托福,托福。看见鸡卵子,连忙推脱。又把徐婆拉到一边:这是干嘛呢?老五不是从前老五,不差几个鸡卵子。满山鸡子,一天下几筐子鸡卵呢。寻思送一点您,来了正好。说完进屋,麻利的从筐里又拣些鸡卵堆上笸箩,双手递徐婆。却情不过,徐婆接过来。嘴上说:那就多谢哈。啧啧,好灵秀的儿媳妇,好媳妇。老五压低嗓子:俩伢儿好的双栖双宿呢。徐婆笑道:新黄历,新风气,时兴奉子成婚,不稀罕,不稀罕。说完,两人哈哈大笑。

         徐老蔫也变了,再不是耷拉个头,蔫不溜叽的样子了。头发也短了,胡须碴子也不见了,脸也干净了。走起路来,高抬脚,轻着地,麻溜利索。人像才将洗过澡似的,精精神神。蔡个伢用了么是灵丹妙法,这个样的有效呢?石上栽花呀,真是一桩蹊跷的事情。徐老蔫承包徐婆门口池塘,把小溪水引开,放养鲤鱼、鲢鱼、草鱼、鲫鱼…利用池塘空间,分水域分层次投放鱼苗。上山割草喂鱼,不化肥促鱼。每到傍晚,挑草拢来,鱼俨然认识他似的,纷的洑上来唼喋,奇怪呢。徐老蔫割草喂鱼又养牛,十几头牛,牛时常到池塘浴澡。每天下午,总有牛上岸到坪场打滚。徐婆坐杌子上纳底,看牛打滚。牛浴澡了,舒服。虱子也舒服,使劲叮吮,牛身上发庠呀,打滚。一滚,又滚,再滚,总是翻不过去。滚了四五回,哎,翻正了,仰面朝天,四蹄乱晃。噗!翻过来了,牛打响鼻,浑身轻松了。徐婆原来直替这牛在心里攒劲;牛翻过了,徐婆心书也翻到轻松这一章节了。

       张富贵。张富贵变化大了,名符其实呢。蔡主任来了,后山禾雀花也出名了。春未夏初,人来车往,禾雀花哪见过这样子阵势呢?羞答答的把个头勾到了胸脯。那些人仍然不依不饶,嘴上叫好,手也不闲,纷的拍照。禾雀花臊的慌,翘首扭头,振翅欲飞,众人热情看涨。张富贵脑子转的快,揪住商机不放手,利用自家房屋,开个农家乐餐馆,自己做采购当老板,老婆当大厨,老大,老二做服务员,下面三个女儿当然要读书。每日食客盈门,张富贵那个乐呀,那个颠呀,不说也罢。花无百日红,季节一过,游客稀了。张富贵种药材--种艾,种白术,种丹参,种白及。年收两季艾草,药商开着卡车来拖,不消说得,张富贵荷包鼓了。蔡主任问他:几个伢读书没的问题吧?张富贵笑嘻嘻:没问题,没问题,再生几个也没问题。蔡主任板脸说:那可不行,莫违反政策。张富贵急了:我儿子还没出生呢。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生儿子,认罚,认罚。蔡主任哭笑不得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【04】

      蔡主任心头有个结,那就是忧心徐妈。王老五、徐老蔫、张富贵和多数贫困户都找到路子摔贫困帽子。唯徐妈和几个残疾人犯难,徐妈年龄大,个性倔,心气高--五保不接受,听到这字眼她就跟你急。低保也不要,宁愿喝糊吃粥。五保,低保,听来就低人一等呀。她心中有老伴、有儿子,有一大家子,她不孤也不寡。孤寡老人--侮辱人啊,这提法要不得。蔡主任懂徐妈,他很棘手,如何帮她呢?

       徐妈来了,隔老远扬手:伢儿喂,么时候回来的,不做钟响不做磬响,回家吧。两人进屋,徐妈手里捏个红香囊儿:啵,新绣的,送你。然后挂到他脖子上去:平平安安,荣华富贵哈。暗香幽幽,温香馥郁。蔡主任取下香囊,拿在手中仔细端详,这是怎样一个香囊呢--大红颜色,鲜桃形状。囊面龙凤图案、五彩祥云。囊口两根红丝线叉叉乎乎的梭过,方便吊挂,拉紧了即显出好看的皱褶。下面坠一个细巧的红绣球儿,球儿底下也缀有一绺子红流苏儿。里面白纱布儿包着各类香料。喜气祥瑞,香味扑鼻。么是香料这样香?徐妈。蔡主任问。徐婆自豪地说:山上采的兰草、木犀、杜蘅、川芎…这些草药香味各异,各有名堂。兰草叫兰香。木犀就是桂花,叫木犀香。杜蘅就是杜若,叶子像葵,形如马蹄,叫马蹄香。川芎过去叫蘼芜,苗叶有香味,叫蘼芜香…各色香味融为一体,叫合香。合香不能乱合,有讲究,要比较各香性能,判断优劣,像医生做药,香气才各不相遮盖。

       蔡主任吃一惊:徐妈,您老么知道这些名堂?徐婆嗔道:小瞧徐妈不是?不瞒你说,打小我就绣花盘香料呢,里面名堂多的很呵。能不能把艾香掺合进去?当然能,艾既是药又是香料,香料本身属于气味芬香的药材,只是难以用四气五味来说明药性、机理。所以统称芳香药性。我送给别人的香囊里面,有的就掺有艾香。艾香入脾、悦脾、醒脾、开胃、行胃气、透骨、入络、透络、清络,辟秽、逐秽、透邪…好多作用呢。蔡主任听着,脑子不停思忖,办个香囊厂行不?徐妈可以做顾问。嗯,我看行,成本不大,因地制宜,不存在厂房问题。香囊喜庆吉祥,又有药用效果,人见人爱,价格便宜,不存在销售问题。香囊和艾叶结合起来,有显明社会效应。生产工具简单,操作容易,适合老弱病残者就业,可以帮助他们脱贫。蔡主任把想法说给徐妈听,徐妈拍手称赞:那么要不得呢,好得很。伢儿为我着想,想的周到。我只有一个问题,顾问是个么是官儿?蔡主任笑道:就是光顾光顾,指导指导,参谋参谋,工资照拿。徐婆正色道:那么行呢?不能只光顾,每天要上班。虽说是一个啄米官儿,到底能够现现眼,好歹却也和参谋长刁德一同级嘛。蔡主任笑着纠正:不是现眼,是露脸。说完,两人大笑。

         过了几天,徐婆门口挂起一个"夕阳红艾香药香香囊厂"招牌,炮仗齐鸣,人来人往。工厂正式开工。工人都是老弱病残者--有嘴不能说话的,有耳听不见声音的,有手无脚的,有脚无手的(这个当然不行,不过他们找到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去处,羡慕地看工人做活,有时候也看牛打滚儿鸡下卵子)都来了,也有姑娘小媳妇。还有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呢--她是蔡主任挖来的,既是厂长,又是供销科长。蔡主任也跑材料,又上网推销,整天忙乎的。徐婆负责技术,除了吃饭睡觉,其余时间都在厂里忙乎。

      忙碌的徐婆婆似乎忘记年龄,好像又回到从前,家中热热闹闹,炊烟又升起来,壁蜂儿成天嗡嗡的响,她再也没有时间看牛打滚儿了。她每天和香囊儿打交道,看到香囊就想到蔡个伢,就想到儿子了。

         徐婆婆把香囊儿挂到胸口上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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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7 10:21 | 显示全部楼层
人得有专长,有爱好,有所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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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7 12:05 蕲春论坛手机版 | 显示全部楼层
这香囊儿真美、真香啊…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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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微博达人勋

发表于 2017-11-7 18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杨老师有大家的风范了。点赞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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